第38章 假想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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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賽區在球場西側,搭了一排遮陽棚,棚下面坐着幾排人,雖然長輩們在最前面,可江寂衍作為江家家主即使要晚一輩但也一塊坐在旁邊。
男人長腿交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閑散,正和鄧淵榮說話,偶爾點一下頭。
阮翊騎在馬上,隔着整片馬場遠遠地看着那個人,他忽然想起剛才在更衣室裏換衣服時,對江寂衍開的玩笑:“你怎麽是個老頭樣,不和我們一起玩。”
江寂衍當時正在幫他檢查護甲的扣帶,擡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什麽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淡淡地說:“小心點,別硬碰硬。”
此刻,阮翊騎在馬上有點後悔自己說那句“老頭”,那個人坐在那裏分明好看得不得了。
深色的長褲,淺灰的polo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沒有西裝革履的冷肅也沒有宴會上那種迫人的距離感,陽光落在他下颌那一道乾淨利落的線條上,把他整個人映得沉斂而溫潤。
阮翊以前覺得“溫潤”這個詞矯情,哪有男人當得起這二字,可此刻看着江寂衍就覺得這個詞是為他造的,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篤定、不疾不徐的氣度。
他擡手朝場邊的方向揮,江寂衍的目光正好轉過來,隔着那麽遠的距離,他看不清江寂衍的表情,但他看見那人放在扶手上的手像是要擡起來回應又像只是換個姿勢,不知道,最後好像只是笑了笑。
阮翊沒在意,扯了一下缰繩,Valentino立刻帶着他轉過方向,四蹄踏在草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然後小跑着進入球場,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到額前又吹到耳後,他眯着眼睛看向對面的鄧矜賢。
今天這場球,他一定要贏,不想輸給那聲“寂衍哥”,不想輸給那些他沒參與的過去。
馬球規則其實很簡單,每隊四到六人,在馬背上用長柄球槌擊打木球,射入對方球門即得分就跟足球一樣,比賽分為幾局,期間可以換馬,因為馬沖刺和對抗的消耗極大,最特別的是所有擊球必須從馬右側完成,左側擊球違例,這既保護馬腿也避免正面沖撞的危險。
阮翊不僅沒想到文楠會玩,而且抽簽分組還把他倆分到一組,同組的還有梁禮成以及阮翊不常接觸的世家子弟,對面是鄧矜賢、David還有蔡彥笙他們。
哨聲響起的瞬間,球場上的空氣就變了,年輕人的血性是藏不住的,平時在各種需要端着的場合,他們可以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但上馬握杆,那些體面全部變成好勝心。
阮翊打頭陣,球從中間落下來的時候Valentino已經沖出去,它今天狀态很好,起步的那一下爆發力驚人。
比賽開始沒一會兒,他就找到了機會,身體前傾重心壓在馬鞍上,手裏的球杆貼着地面從鄧矜賢的杆下搶過球,即使鄧矜賢反應很快跟着偏過去,但他已經搶先半個身位,球在控制下往前滾。
阮翊把球杆換到左手,身體往右傾把球從馬的另一側撥回來,可前面的球門還遠,這個位置直接打門幾乎沒有可能,角度太偏距離太長,中間還隔着對方的兩個人。
他餘光掃到右側的文楠,那個位置很好,前面是一段開闊地,如果球能傳過去,文楠帶馬跑幾步就是一個極好的射門角度。
于是,他猛地揮杆,球貼着草皮飛出去落在文楠的馬前。
“快跑!”阮翊喊了一聲。
文楠的身體壓下去,球杆往後拉接過球往前面跑,可就在離門不遠時,鄧矜賢突然從側面插過來。
馬蹄翻飛,塵土揚起來迷了阮翊一眼,他眯着眼睛看見鄧矜賢的身體壓得很低,球杆伸出去,杆面穩穩地截住球。
“靠!”阮翊忍不住啧了一句。
以他現在的距離是很難追上鄧矜賢的,只見對方一邊跑一邊揮杆,一道白色的弧線突然劃過半場,球落在球門的方向彈了一下,很快又滾進去。
頓時,場邊響起熱烈地掌聲。
阮翊勒住馬突然轉過頭看文楠,文楠的馬停在他幾步之外,正坐在馬背上喘着氣,臉有點紅。
“你明明可以進的。”他說。
文楠喘了口氣,說:“我跑不贏他。”
“根本就不是跑......”
阮翊說到一半,哨聲吹響繼續比賽的信號,他瞪了文楠一眼便拉缰繩回頭,馬在原地轉了個圈。
比賽繼續。
阮翊不再把球傳給文楠,一個人帶着球往前沖,從邊線帶到中路,球在馬蹄間滾來滾去,他過了鄧矜賢一次,過了David一次,但最後一杆還是打偏,球擦着門柱飛出去,沒進。
全場跑動最多的就是他,從這一頭沖到那一頭,從那一頭再沖回來,他的手臂開始發酸但沒有停,不想讓對方再進球,誰進的都不行,鄧矜賢進的尤其不行。
中場休息時,比分依舊是1比0,他們一個都沒進,但也因為阮翊不要命地全場逼搶和回防,對方沒能再進第二個。
阮翊翻身下馬,腳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用手撐住馬镫才站穩,可能是剛才太用力扯到之前腰側的傷口,隐隐有些痛,他把手套塞進腰帶裏牽着馬往場邊走,路過文楠時叫住他。
“你故意讓球。”
文楠正在喝水,擰上水壺的蓋子才說:“就你一個人把這當比賽。”
“這本來就是比賽。”阮翊皺眉。
文楠把水拿給旁邊球童,嘲道:“這是給鄧小公子接風的,他才是主角,你争什麽風頭?”
阮翊腰間的傷口還在疼,突突地跳着,他低頭把護腕解開重新纏得很緊,勒得手指有點發麻,好像這樣痛才能轉移一些,纏完之後他擡起頭,忽然笑眯眯地盯着文楠。
“我手裏有你之前陪睡的事兒。”他威脅文楠:“你再故意,我随時發出去真相。”
“你......”
文楠的嘲笑立馬僵在臉上,臉色一下變了,緩了好幾秒才說:“你有必要這麽認真嗎?再說,鄧家和江家關系最好,你不是更應該讓?你阮翊做事不是從來都考慮周到嗎?!”
的确,鄧矜賢和江寂衍從小一起長大,兩家人的親厚是五大家族裏公認的,鄧矜賢喊他“寂衍哥”的時候聲音清脆自然......這些他當然都知道。
阮翊應該讓鄧矜賢出盡風頭,讓所有人都高興,因為這是最符合江寂衍利益的做法。
可他就是不想,繼續說:“你管不着。”
說完,阮翊轉身離開,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文楠,文楠的臉色還是很難看,正盯着他十分困惑,阮翊看出對方的困惑,因為他也很困惑。
自己總是不自覺地把江寂衍周圍的人當作假想敵。
他寧願把所有的不安吞進胃裏讓它們發酵成酸再從眼睛裏流出來,也不敢去問江寂衍,他說服自己相信江寂衍從沒愛過誰,對誰都保持距離,可他又覺得這不一定是真的。
阮翊從來不敢問不敢查,甚至不敢猜,怕自己一旦開始想,就會發現江寂衍所有的克制和給不出的回應都是因為那個人已經用掉。
所以他只能把這份恐懼轉化成另一種東西,讨厭,讨厭每一個靠近江寂衍的人。
他可以把自己折磨到筋疲力盡,但第二天醒來還是會笑着假裝自己毫不在意。
這就是他愛一個人的方式。
不是溫柔成全,也不是書上寫的任何一種美好詞彙,而是恐懼和嫉妒,是一顆懸在半空的心永遠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面。
鄧矜賢就是他現在的假想敵。
阮翊讓工作人員帶Valentino去休息,他走到場邊去找江寂衍,可還沒到觀賽區就看見江寂衍正和鄧矜賢聊天,鄧矜賢笑着,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麽,江寂衍側過頭看對方,聽對方說完也跟着笑笑。
阮翊聽不清,但是猜到應該是在誇鄧矜賢球技好,他沒有走過去,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可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觀賽區的長輩們三三兩兩地喝茶,年輕人在場地邊聊天、整理裝備,每個人都在這幅畫面裏有自己的位置,只有他站在畫面之外,除了江寂衍沒有人在意他在哪裏。
而此刻,江寂衍正在跟鄧矜賢聊天。
阮翊擡手摸自己腰間的傷疤,好像比剛才更腫,只好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休息室在球場東側,一棟白色的平房,推門進去走廊裏面很安靜,和外面的熱鬧形成鮮明的對比。
阮翊找了一間醫務室,裏面沒有人,依舊是白色的床單和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他坐在床邊等醫生回來,低頭看腰間腫起來的傷疤,拇指按在腫起來的地方疼得他打了一個寒顫,可沒有松手,這樣的痛反而讓他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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